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醉虾、醉鸡(十)(2/2)
有一茬没一茬的聊了两句废话之后,张秀儿出门去见那个卖香火的了,直到张秀儿走了,张俊儿才缓缓蹲了下来,凝视着那尊精细美丽的娘娘像良久之后,才开口,喃喃道:“你当真是观音娘娘么?”
“狐仙……也是自你来了家里之后才出现的。”张俊儿说道,“我曾同秀儿开过玩笑的,说这长安城里最灵验的狐仙……怕是只有刘家村那一尊了,我记得那尊狐仙并不似寻常人印象中的狐媚模样,而是一副端庄大方的姿态,听闻是那个扒皮善人让人循着坊间常见的观音娘娘的端庄大方、宝相庄严雕刻的。”
“那扒皮善人不止喜欢用邪气的去摹仿那正气的,恶的去摹仿那善的,就连狐仙也要去摹仿那普度众生的观音娘娘,实在是太喜欢用这一套装模作样的路数了。”张俊儿说到这里,顿了顿,一双眼中浮现出一丝冷意,他看着面前的娘娘像,道,“赵莲她……从来没说过你是观音娘娘,从来只叫你娘娘。”
“狐仙娘娘也是娘娘呢!”张俊儿说到这里,站了起来,垂眸看着面前这尊娘娘像,“这般一想,再看你的样子同外头所见的观音娘娘不同好似也不奇怪了,因为你从来不是观音娘娘,你是狐仙娘娘。”
那般警惕、小心着不断敲打张秀儿对狐仙这等事要谨慎,莫要胡乱招惹乱请神,那狐仙斋狐婆因为做的是红娘的活,没有捣鼓那些神神鬼鬼的施咒法术什么的才被他首肯张秀儿去接近的狐仙斋。
却不想他那般谨慎小心的环顾四周,却灯下黑的漏了自己身边了。浑然不知那狐仙娘娘早已光明正大的进了自己家里,还堂而皇之的受起了他同张秀儿的香火。
“其实……若换了素日里,被我发现你是狐仙娘娘我是会把你送出去的。”张俊儿说着,瞥了眼赵莲的屋子,“可我现在送不出去。”
这个家里眼下吃用开销全是赵莲养着,虽然出钱的不是赵莲,是那扒皮父子,可打着的却是赵莲的名义,若没有赵莲这个立在中间的名目,扒皮父子又怎会出这个钱?
银钱的事是一方面,虽说大兄也会补贴,可一则兄嫂手头的银钱为买宅子花的差不多了,二则那两人还在要孩子,自是不大可能似未成亲前那般补贴了。
当然,硬着头皮让兄嫂养也不是不成,可他和秀儿那么多年早被‘打小聪明’四个字绑到了那么高的位子之上,连丢了活计的事都不敢同人说实话,直接让兄嫂养这件事要做起来到底是有些下不来台的。
其实,若只是有些下不来台的话,实在想下来也不是不行,脸皮够厚就成了。可看着每一日出门得意不已的张秀儿,再想到自己无人问津的事,‘笑贫不笑娼’这句话这些时日反复在自己心头浮现,那把不甘的邪火确确实实是烧起来了,又或者,其实一直都在他心里不温不火的烧着,若非如此,先时也不会相中里正家闺女了。
“你或许还当真有些灵验的,叫我既不能也不想把你送出去了,因为如此灵验的你或许才会当真助我得偿所愿。”张俊儿说着,抬头复又看向赵莲的屋子,“你让我这些时日不断感受到了‘笑贫不笑娼’这句话的份量,让我舍不得把你送出去了。你这娘娘果然灵验又邪性,难怪会被那扒皮善人选中呢!”
“左右将娘娘请进来的也不是我,是赵莲私自带进来的,照着那些神棍的说法,真出了什么事,那也该反噬到始作俑者的赵莲身上,同我无关。”张俊儿说到这里,低头再次看向娘娘,“赵莲只说你是娘娘,我等将你当成了观音娘娘她也未说破,说她刻意不点破也不为过,果然是好一朵无辜的白莲花!”
“我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你是狐仙娘娘,因为赵莲只说你是娘娘,没说破。请神的是赵莲,不是我,我从始至终,什么都没做。”张俊儿说到这里,喃喃道,“我是无辜的,对不对?”
日光落到那院子里的娘娘像一侧的脸上,那低垂着的眼睑在日光的沐浴之下似是睁开的,而另一侧隐在暗处的低垂着的眼睑看起来却似是闭着的,并未睁开。
一只眼睁一只眼闭、端庄大方、宝相庄严的贵人娘娘就这般站在那里,翻腾的裙摆之上是画上去的的莲花图纹,观音娘娘是足踏莲花台,这贵人娘娘却是直接在裙摆上画了个莲花台,明明是大白天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却让转身正欲离开的张俊儿倏地生出一股古怪微妙之感。
摸了摸自己狂跳的眼皮,张俊儿舒了口气:“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果然还是少沾染的好!恁地怪怪的。”他拍着自己的胸脯,说道,“不过还好,我没有请神,也没做什么,请神的是赵莲,进狐仙斋寻狐婆的是张秀儿,我只是在一旁帮着张秀儿看了看,什么都没做。”
“往后……也不会再沾染张秀儿同狐婆的事了,毕竟同我无关呢!”张俊儿喃喃道,“真有什么人做小动作,那也是官府该做该查的事,同我这寻常人无关。哪怕我是张秀儿的胞兄……张秀儿又没将狐仙斋、狐婆牵线的那些男人们手里的钱送到我这里,我没拿这些东西,张秀儿的事自是同我无关,牵连不到我身上的。”
看着那贵人娘娘像前的香炉里张秀儿插上的未燃尽的贵人香旁自己上的香,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通之后,张俊儿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据说这种神神鬼鬼之事最是讲究契约了,又想起那生财有道、叫他羡慕的童大善人的过往,外头都在传他曾经也是神棍,神棍改行经商,据说也是讲究极了契约的。
若不讲究遵守契约,也不会在一众乡绅中博了个‘善人’名头了。
按说这等守诺之事本该是好事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摊到这姓童的身上便总让人觉得怪怪的,有种说不出来的微妙之感。
……
看着被算命先生随手拿捏在手里的一尊神像,粗粗一眼扫去,宝相庄严的女子模样,只是算命先生那拿捏神像的姿态好似在把玩文玩玉器一般随意极了,才上楼的书斋东家见了,随口便道了句:“你怎的将观音像拿捏在手里把玩了?这可不兴把玩。便是不信鬼神的,看在‘普度众生’四个字的面上,也不会这般做的。”
“连你都一眼瞧上去将它当成观音了,看来它还当真挺像观音娘娘的。”算命先生闻言,笑了,将手里那尊神像摆在了案几上,“不过这不是世人常见的观音娘娘,而是那姓童的特意寻人做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惯会装傻充愣,看起来宝相庄严,生的一副端庄大方模样,却莲花画上身的狐仙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