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1/2)
就在小夜坐在吧台前,为田中的那场注定以惨淡收场返乡之事暗自担心之时,她并不知道,身处咖啡馆后厨的黑川崎子,正心绪难平地清洗着手中的咖啡杯与餐具。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流冲刷着沾满斑驳咖啡渍的杯碟,但她的目光却空洞而游离。
她手上的动作机械得近乎麻木,一只杯子被她翻来覆去地洗了又洗,白色的泡沫在瓷面上堆积、滑落,再堆积、再滑落,她竟为毫无察觉。
此刻在她满脑子里翻涌的,都是方才她看见小夜的那一幕——
看上去整个人都健康极了的小夜,头发依旧同黑川崎子的记忆中那样长,面色也如红润如同春日初绽的花朵。
而自打刚才起,就从吧台那边不时传来的小夜的声音,依旧是像过去那样的悦耳动听,仿佛能够一下子把黑川崎子拽回到某些,她本人早已尘封掉的旧时光里一般。
那么,黑川崎子她自己呢?
黑川崎子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指尖轻轻触碰颈间那条刻意系着的浅色丝巾。
丝巾下的皮肤微微凸起,那是一条粗粝而凹凸不平的伤疤,就像是一条沉睡的蜈蚣,安静地伏在她的颈侧,从不发出声音,却从未真正离开。
她的指腹沿着那条凸起的轮廓缓缓游走,从锁骨附近一路向上,延伸到耳后的发际线。那些触感,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扎进记忆深处。
黑川崎子回想起了那一天……那场在班级里骤然爆发的混乱——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刺破空气,四散奔逃的脚步声响成一片,桌椅被撞翻的钝响夹杂……而其中,记忆最为让她感到深刻的,就是那把朝她刺过来的剪刀。
那银色的刀刃在她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她就感到了一阵冰凉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近乎温柔地掠过了她的脖子。
奇怪的是,黑川崎子没有立刻感觉到痛。
直到看到那温热的、黏腻的红色液体从自己的伤口处涌了出来,顺着锁骨缓缓淌下,滴在白色校服领口上,洇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受伤了。
黑川崎子依然还记得自己低头看到那些红色液体时,那种诡异的恍惚感。那种感觉很奇妙,就仿佛自己一瞬间变为了个局外人,正透过别人的眼睛,看着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体正在流血。
“哗啦——”
黑川崎子猛然回神,才发现那只被她反复揉洗多时的咖啡杯已脱手滑落,闷闷地撞进水槽底部。
冰凉的水珠溅上她的手臂,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用力眨了好几下眼后,总算是把那些纠缠在脑海里的影像统统赶走了。
黑川崎子弯下腰重新拾起杯子,拧紧水龙头,抓起干布开始擦拭。
可她的那双手仍旧止不住地在轻颤……那轻颤从她的指腹蔓延到腕间,又从腕间游走至臂膀,仿若一条无形的小河,正沿着她皮肤下的脉络,不疾不徐地流淌着。
————
那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当时正值温泉学院学园祭前夕,温泉学院初中部一年C班的一名女学生,先是用剪刀刺伤同班同学,随后又伙同一名男学生从教学楼高处一跃而下,彻底打破了温泉学院平日的喧嚣。
虽然校方与当地政府虽三令五申地下了禁口令、想要严密封锁该消息,但却终究没有能抵挡住事件的传播。
一时间,“女学生持剪刀行凶”“男生携第三者共赴黄泉”之类耸人听闻的说法,像燎原的野火般在街巷间疯传,连邻市的人都能绘声绘色地讲出几个版本。
事发当天,在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长空,将事件的伤者紧急送医后,七尾市的警方很快就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温泉学院,直奔三名当事人所在的初中一年级C班,开始对这起骇人的事件进行调查。
也不知是校方老师在背后指使,还是一年C班的学生们自发地结成了某种无形的同盟,一年c班的全体同学们,在面对警方的询问时,全都异口同声地将事件的矛头,指向了宫下翔太、藤原步美与黑川崎子三人之间的感情纠葛,坚称这才是事件的根源。
而在警方进一步探问细节时,学生们顿时七嘴八舌了起来,有人一口咬定是黑川夺了步美的恋人,有人言之凿凿说翔太背地里脚踏两船,还有人叹息着说步美是因痴生恨才走了极端……
虽然学生们的说辞虽各不相同,枝节也各自错落,但他们所透露的故事内核,却全都惊人地相似——这起骇人的事件,无非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情感纠纷,与班级完全无涉,更与学校完全无关。
而之所班上的学生们,选择用“三人之间产生了三角关系”的这个说法,来给这起可怕事件定调,说到底,还是因为无论温泉学院的校方,还是一年C班的学生们,全都在默契地逃避一个他们不愿被提及的事实——
那就是在这个班级里曾经发生过的,那一场因栽赃而引爆的、针对宫下翔太的集体霸凌。
那场全班的同学,围绕“情人节巧克力小偷”的罪名,对宫下翔太展开的持续欺凌,就如同一道丑陋而刺眼的伤疤,搁浅在一年c班所有人的记忆里,谁也不愿意触碰一下。
宫下翔太在班级里遭受霸凌的这件事,虽然起因由于藤原步美的蓄意陷害,但若将罪名全部推给藤原步美本人,这其实也有失公允。
事实上,即使没有步美的煽风点火,即使没有那些被她偷偷藏起的情人节巧克力,班上的同学们对翔太的冷淡与排斥,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根深蒂固了——就因为他来自“土气”的樱台镇,就因为他不够圆滑合群,就因为他看起来好欺负……
这些对于宫下翔太的偏见,日复一日地堆积成墙,最终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冷漠。正是这些被美化过的、被粉饰成“他只是有点不合群”的日常疏离,才是这场悲剧真正的土壤。
藤原步美,不过是那个顺手点燃引信的人。
甚至从另一个角度回望,若不是班上同学长年累月的霸凌,翔太便不会在心底积压下那样深重的愤怒与委屈;若不是那种无处宣泄的苦闷,他也不会在长达近一年的时间里死死咬住步美不放,最终意外地将事态推向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于是,两个被孤立的灵魂,那一年C班的宫下翔太与藤原步美,一个在明处承受着无休止的漠视与嘲笑,一个在暗处被全班视若无物,就这样被命运缠绕在了一起。
直到步美手中的那把剪刀,狠狠划过了黑川崎子的脖颈。那一刻,所有的暗流终于涌出了地面,再也无法挽回了。
而将这场可怕事件的出现,归因于学生间的三角关系,实在是一个一举两得的妙招——
于温泉学院而言,这起事件不过是青春期冲动之下的偶发事故,即便校方难辞其咎,那罪责也大可轻描淡写;于一年C班的其他学生而言,这不过是那三人私生活纠葛的产物,与他们这些安分守己的“正常孩子”没有半分瓜葛。
于是乎,学校的颜面保住了,一年c班的“清白”也保住了。
而整起事件最令人感到荒谬的事,莫过于前来调查的日本警方,或许是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怠惰心理,他们竟全盘接受了校方与学生们编织的说辞,大笔一挥,以“青春期的学生发生了三角关系的说辞”,草草地为这桩伤人与跳楼事件落下了帷幕。
在警方的报告书上,“三角关系”“青春冲动”“一时糊涂”之类的字眼写得飞快,却没有人愿意多调查一下,在这场可怕的事件背后,究竟还藏着怎样的隐情。
只是,无论是糊涂的警方、还是那推卸责任的校方,甚至于那些急于撇清关系的同班同学们,他们做出的这符合自己各自利益的“聪明”选择后,都终将无可避免地,在事件当事人黑川崎子的身上,留下巨大的心理创伤与生活上的伤害。
————
在一阵炫目的恍惚中,黑川崎子发觉自己正身处于一年C班的教室里。
这里是她熟悉的、每天上课的地方。
阳光自窗格间倾泻而入,温柔地覆上一排排齐整的课桌,在桌面上晕开一片片暖融融的光斑。粉笔灰在光线中悠然浮动,如同一缕缕细碎的金色尘埃,静谧而缓慢地悬浮着。
她的四下是那样安静,那样寻常,像极了任何一个普通清晨的上课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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