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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格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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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如果玄松子在经过这番挣扎之后,依然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那么作为朋友,顾怀也真的不会再拦他了。

或许就像玄松子刚才的那样,多年以后,如果顾怀还活着,不管这天下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会抽空去一趟龙虎山,去看看这个曾经在乱世之初,和自己并肩走过一段艰难道路的道士。

时间慢慢过去。

终于。

玄松子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似乎不敢直视顾怀那看透一切的目光。

“我...”

玄松子摸了摸鼻子。

“贫道算算日子,明年年底才满二十五的生辰。”

“再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越越有信心,仿佛觉得自己找到了合理的理由。

“都已经陷进这因果里了,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总觉得像是在逃开避世。”

“这实在是有违我道门济世度人的风范,要是师傅他老人家知道了,怕是也会不开心,我道心不坚的...”

“但这圣子,我反正是绝对不会再当了!”

他像是生怕顾怀反悔似的,赶紧补充道:“不管什么身份,只要能...帮着做点什么实事,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完这番明显是给自己找台阶下、欲盖弥彰的话,玄松子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两声,脸色有些红。

他已经准备好迎接顾怀的嘲笑和挤兑了。

毕竟之前一直碎碎念要走的是他,现在要留下的还是他...实在是太丢人了!

然而,预想中顾怀的反应并没有出现。

那张俊朗的脸上,只是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好。”

“不过...”他笑意很快就收敛下去,话锋一转,“既然都决定留下了,又不打算继续当圣子...”

顾怀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连百姓都要干活换三餐,襄阳可从来不养闲人。”

玄松子一听,顿时急眼了。

“不是!”他瞪大了眼睛,“你...你就非得让我干活?!你不会又要让我去算账吧?!我告诉你,那些粮草账目看得我头都大了,打死我也不去了!”

“不,这次不算账。”

顾怀缓缓摇头,他似乎是在思索,眉头皱了起来,不时打量一下玄松子,好像是在想他的去处。

这目光看得玄松子眉头都竖起来了,总觉得顾怀这厮端的不怀好意。

过了片刻,顾怀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龙虎山作为天下道门的祖庭。”

“除了修心养性、画符念咒之外。”

“对天文星象,乃至山川地理,都应该颇有研究吧?”

听到这里,玄松子顿时来了精神。

他下巴一扬,颇有些傲然地道:“那是自然!”

“我龙虎山道藏三千卷,向来讲究天人合一,上观星斗,下探地脉,风水堪舆之术,历朝历代都是天下一绝!”

但随即,他又警觉起来。

“不过,你突然问这个干嘛?你之前不是只对什么修仙道法感兴趣,贫道一这些你就不耐烦吗?”

玄松子狐疑地看着顾怀。

“难道...你是打算让我给你算一算荆襄的气运走势?”

“还是,你已经开始打算让我给你找个风水宝地做陵墓?虽大人物生前就要选葬地,但你这也太早了点...”

顾怀脸黑了下来:“你就多长了这张破嘴!”

玄松子了然,那就是前者了...但他很快又摇起了头:

“算不得算不得,如今龙虎山修的是清净道,这种掺和朝堂气运之争的事情,可是犯忌讳的!因果太大,我可干不了!”

顾怀摇头:“不是让你干这个...我要你算气运干什么?我如果信命,那早该饿死在江陵城外了。”

玄松子嘟囔两声:“你怎知一切不是冥冥注定?就你这面相命数...要不然我怎么会被你诓下白云观,还一路走到今天?”

顾怀没搭理他的心思,神色一正:“我想的是。”

“在你们龙虎山已经有的、关于天文地理的研究基础上。”

“弄出一套真切能用的‘数据’来。”

“数据?”玄松子愣住了。

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反问道:

“你觉得,天上的星宿,到底是什么?”

玄松子皱了皱眉,给出了道门最正统的回答。

“星宿者,天地之精华,阴阳之枢机也。紫微居中,北斗司命,二十八宿罗列四方,对应人间祸福吉凶,乃是天道的具象。”

顾怀听完,不置可否。

他没有对,也没有错。

更没有抛出什么在这个时代绝对会被当成疯子的惊世骇俗的理论。

他只是平静道:“或许吧。”

“但不管它们代表着什么祸福吉凶,天上星宿的运行,皆有其固定不移的轨迹。”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日食月食,皆有规律可循。只是,很少有人会专门去记录、去推演、去将这些规律变成可以被凡人掌握的算术。”

“包括历朝历代的司天监...其实大多研究都是浮于表面,多半都是为坐在龙椅上的人提供些神鬼之罢了。”

顾怀顿了顿:“至于地理。”

“道门也一直有望地气、堪舆风水之类的法。”

顾怀看着玄松子,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玄松子从未见过的光芒。

“我是在想。”

“既然这些东西,本就是你们道门一直在研究的事。”

“天道不言,但天道有常。”

“你,能否去抛开那些虚无缥缈的‘气运’和‘天意’。”

“纯粹去研究星宿的运行规律,以此来修正历法,推演出精确的星宿运行轨迹和特征?”

“甚至于,不仅是天上。”

顾怀站起身来,走到大堂悬挂着的那幅荆襄地图前。

“如今,襄阳逐渐安稳,南郡已经依附,马上还要吞下荆南。”

“整合这么大的一片区域之后,我难免需要对我们控制的这片土地,来一次全面、彻底的了解。”

“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

顾怀转过头,看着玄松子。

“我希望你能带人,去踏勘荆襄大地!”

“当然,不是让你去看哪儿适合建阴宅,也不是让你去望哪儿有地气。”

“我是想对地方上,有最实实在在的掌握。”

“哪里有铁矿?哪里有铜矿?哪里有石炭?各地地理环境、土壤特征又是什么?”

“甚至于!”

“我希望,你能利用星宿的高度角,来测定这片大地上每一座城池、每一座高山的经纬!也就是,确认我们在大地上,绝对不移的位置!”

“建立各地长期的气象观测日志,去记录风向的变化,记录雨水的周期!”

玄松子被顾怀这番话给镇住了。

他从没听过有人会用这么...务实的角度,去谈论星象和地理。

不问吉凶。

只问规律!

历法、星宿、经纬、气象、矿脉...

这些词汇,直指这天地万物运行的本质!

“丈量大地,凝视星空...”

玄松子喃喃自语。

对于一个追求“大道”的修道之人来,这种去伪存真、探寻天地本源的提议。

简直是另一种方式的求道!

玄松子整个人都有些痴了。

他看着顾怀,眼里的光都快溢出来了。

你终于,要让我干正事了...

顾怀看着他这副激动的模样,知道事情已经成了。

但他还是担心玄松子不够重视,或者,他希望这个有炼丹化学底蕴的家伙,能做到更多的事情。

所以,他问了一句:“玄松子,你有好奇过,这世间的一些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吗?”

“水往低处流,这是为什么?风雨过后,天边为什么会出现彩虹?那飞在高处的纸鸢,为什么能凭风而起?还有,那些炼丹时升腾的烟雾,为何会有颜色和气味的区别?”

玄松子听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对啊,为什么?”

顾怀叹了口气:“你看,人们对这些事情习以为常,觉得这是天道运行、造化自然,却从来没有去想过背后的原理。”

“所以,你不要觉得,我交给你的这份职责,是要当成一件需要完成的任务,而是要去探究这个世间的真理,格物,才能致知。”

“这个部门,我交给你负责,以后就叫‘格物院’吧。”

“短期职责是勘测荆襄,长期则是探究天地之理,研究天文,更要研究这世间万物运行的规律。”

“你可以去寻找更多有志向的人,不问出身,无论是对这些同样好奇的士子,还是如你一样的出世之人,甚至于,有手艺的匠人,只要愿意探索真理,都可以参与进来。”

“我偶尔也能过去上上课,只希望到时候你们的接受能力能更高一些,不至于像那些传统儒生一样,挥舞着棒子我是妖言惑众。”

顾怀看着玄松子的茫然表情,沉默片刻后,轻轻笑了起来。

“也许...几十年后,所谓的天下大势、王朝霸业都付了笑谈中,你们却能给这个世间,留下最珍贵的一份瑰宝,也不定。”

话语在襄阳的府衙大堂里下,在这个乱世中悄然消逝,看起来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瞬间。

然而在几百上千年后,也许会有人考证到这一幕,把它和那些圣者开悟、菩提成的时刻相提并论。

顾怀和玄松子继续讨论起了格物院的建立,玄松子一开始还真的以为只是顾怀给自己找些事做免得他闲着而已,可此时看到顾怀如此认真地规划院址、讨论经费,甚至考虑到了第一批院士与学生应该怎么去招,勘测的第一步又该从哪里开始,定下“格物致知,探究原理”的院训时。

他这才意识到顾怀对这件事的重视。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将这件事提上了日程,正到兴头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王五却快步进了大堂:“公子,南阳来人!”

大堂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恢复了襄阳之主该有的冷酷与威严。

南阳?

原以为还得过段时间才能做出反应,没想到自己前脚刚到府衙,后脚南阳的人已经到门口了?

岂不是自己还在江陵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派出了人?

看来,用联姻条件拖下去的计划,行不通了啊...必然是得知了荆南情况,也知道接下来襄阳会面对怎样的疾风骤雨了。

他垂下眼帘:“有没有是来干什么的?”

王五的脸色古怪起来。

他挠了挠头,又回忆了一下,这才有些不确定地:

“他们好像是来...送嫁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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