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腹黑(2/2)
他狠狠地看了一眼顾怀,刚才的一点好感荡然无存,又看了看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实际上是已经懵了--的玄松子。
瞬间明白过来。
什么闭关祈福,什么战事未定!
全都是屁话!
这位年轻的中郎将,是在嫌南阳给的嫁妆不够!
因为荆南打得太顺,他自恃身价倍增,所以,他在指使手底下的文吏,在向南阳狮子大开口!
宗禄的心里,不仅没有愤怒,反而...涌起了一阵满意!
南阳五姓不怕襄阳贪婪!就怕襄阳不管不顾,觊觎南阳!
一个贪得无厌、因为眼前的局部胜利就要狮子大开口、被短期利益蒙蔽了双眼的草莽反贼。
总比一个冷静克制、虎视眈眈死盯着南阳基业的心机深沉之辈,要好对付一万倍!
而且。
如今祠堂里的决议,本来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用财富和女人,去麻痹、去渗透襄阳!
现在答应了他又如何?
主动权就此回到南阳手上!
不管是假戏真做,通过联姻彻底将手伸进襄阳的军政体系,寄生甚至篡夺。
还是就此稳住襄阳,然后为致命一击争取时间。
总好过襄阳携大胜之势北上,而南阳又被一道旨意逼得上前用底蕴去和襄阳死磕!
“好!”
宗禄在心里冷笑,表面上却装出一副恍然大悟且十分大度的模样。
他干脆利地一口应下。
“这位书办提醒得是。”
“大人如今威震荆襄,之前的聘礼,确实略显单薄了些。”
宗禄看向玄松子,大声道:“这样吧,只要大人同意正月完婚。”
“除了之前允诺的粮草战马如数奉上之外。”
“我南阳五姓,愿再出五千副步人甲,三万支生铁羽箭!”
玄松子依然闭着嘴巴,一个字都没出来。
宗禄以为他还不满足,咬了咬牙,继续道:
“另外,襄阳百废待兴,各处都在修缮,流民也需要安置,南阳也能筹备黄金一万两,现银二十万两,献于大人,作为贺礼!”
“并且!”
“听闻大人治下百废待兴,极缺治理地方的贤才。”
“我南阳五姓,各家英才尽出!”
“五姓之中,多有饱学之士、治世之才,联姻之后,五姓愿选调族中英才一百三十余人,随送亲队伍一同入襄阳,为中郎将大人效犬马之劳,填补各县官吏空缺!”
“不知这个条件,大人可还满意?!”
图穷匕见!
你贪婪,可以!但若是不同意这等掺沙子的条件,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就是要光明正大地将世家子弟安插进襄阳的行政体系之中!
百余世家子弟,不出半年,就能把襄阳的地方政务架空一半!
然而。
还没等玄松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宗族正果然快人快语!”
顾怀已经拍了一下手掌,代替玄松子,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既然南阳五姓如此慷慨,连治世之才都愿意送来相助,我家大人若再推辞,岂不是寒了南阳诸位家主的心?”
“那我就代我家大人应下了!”
“一切从简,就依宗族正所言,正月完婚!”
“好!”
宗禄也大喜过望,只剩个玄松子坐在位置上,看傻了眼。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顾怀和宗禄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就把这件足以改变整个荆襄格局、同时也足以毁掉他下半辈子清修的大事,给拍板定案了。
偏偏双方似乎还都很满意!
宗禄得到了南阳五姓想要的试探结果和主动权。
顾怀从南阳五姓那儿拿到了大批物资。
只有他玄松子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既然如此,在下这便立刻赶回南阳复命,调度物资,城外那些粮食战马,自有专人进府衙交接。”
达成了目的的宗禄,一扫来时的阴霾和愤怒。
他恭恭敬敬地对着上方的玄松子行了一个大礼。
“中郎将大人,这十几日,便请安心在府衙筹备。”
“告辞!”
罢,宗禄转身,大步流星走出大堂。
大堂内。
随着宗禄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诡异的死寂持续了十几息。
“顾!怀!!!”
一声凄厉的惨嚎在大堂内响起。
坐在上首的玄松子从太师椅上蹦了起来,几步冲下台阶,一把揪住了顾怀的衣领,眼睛里面燃烧着想同归于尽的怒火。
“你疯了?!”
“正月完婚?!”
“你娶啊?!”
顾怀任由他揪着衣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依然保持着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我当然不娶。”
顾怀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我已经有婉儿了,怎么可能再去娶什么南阳的世家女?”
“那难道我娶?!”
玄松子气得声音都劈叉了,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顾怀脸上。
“我是道士!你刚才也在后堂亲口答应过我,我不用当这个圣子了!”
“我是答应了。”
顾怀轻轻拍掉玄松子的手,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
“但南阳认准的是你啊。”
“所以,也只能是你娶。”
“我跟你拼了!”
玄松子气急败坏,作势就要去拔大堂旁边兵器架上的横刀。
“行了,别闹了。”
顾怀一把拉住他,收起了脸上的玩笑之色,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放心...襄阳和南阳之间,这虚与委蛇的日子,过不了多久了,早晚要彻底撕破脸。”
“到时候一打起来...南阳五姓还有没有活人能看到明年春耕还不好,总之这门亲事就做不得数了。”
着着,他又戏谑起来:“不定,等到时候真打起来,你顶着个夫君的名头,还能顺手从乱军之中,救下那名女子的一命呢。”
玄松子愣住了。
他停下了挣扎,有些不解地看着顾怀。
“可...可你们刚才不是都谈妥了么?如果一开始你就没准备谈,还放他进来干嘛?”
顾怀转过身,缓缓走回书案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那支刚才把玩过的毛笔,在砚台里轻轻蘸了蘸墨汁。
“道长。”
“我在荆南,曾经与萧平有过一番关于大势的议论--噢对了,你还没见过他,总之是个很厉害的读书人。”
“当时他便断言,我之所以能走得这般快,又这般稳,除了靠圣子名头借了赤眉的势头外,很重要的一点,便是我从江陵开始,就一直在做一件事情。”
他微微抬眼:“之前我做的一切,包括在襄阳和荆南发出的所有政令,不问出身只看才干提拔人才,修路直抵地方村镇,以工代赈,摊丁入亩,清查隐户...等等等等。”
“用简单的话来,就是我的政治基本盘,是建立在打碎世家门阀乃至地方大族对土地的垄断,重构底层社会体系的基础之上的!”
“这番话深得我心。”
“也让我真正看清了自己的路。”
“本质上,选择了这条路,就意味着我注定要刨了那些世家门阀的祖坟。”
“这根本不是什么个人恩怨,这是两条完全相悖的道路,是阶级的死敌!”
“你觉得,这种根本利益上的冲突,有可能妥协吗?”
“不可能的。”
“要么我们被世家同化,变成和他们一样吸取民脂民膏的毒瘤。”
“要么,就是我们彻底踏平他们,把土地还给百姓!”
玄松子听得心神大震。
他突然觉得顾怀走了一趟荆南,竟是在内心深处变了许多...如果以前他还只是对世家门阀感到厌恶和抗拒,那么现在,他已然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刀,杀意毕现!
“那...”
玄松子咽了口唾沫,“那你刚才,还答应得那么痛快?”
“答应一下怎么了?”
顾怀耸了耸肩,刚才那种肃杀的气势瞬间消失不见,又变回了那个腹黑的模样。
“反正要当新郎的又不是我。”
玄松子眼角一抽,刚按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你...”
“好了好了,你别急眼,我开玩笑的。”
顾怀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其实,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么?”
顾怀眯起眼睛,“眼下大军在荆南,我根本没有要北上的打算,甚至连朝廷那边,都还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反应。”
“南阳五姓,急什么?”
“他们为什么,在明明知道我们可能是在拖延的情况下,依然不惜加码,甚至什么条件都敢答应,非要在正月就把婚事办了?”
玄松子愣了愣,顺着顾怀的思路想了下去。
“对啊,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试探罢了。”
顾怀冷笑一声,一眼就看穿了南阳五姓那点盘算。
“荆南败得太快,把他们打怕了,他们怕我下一步就是剑指北上,踏平南阳。”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如果同意联姻,甚至表现出贪婪的一面,那就明襄阳暂时没有北上的雄心,容易被利益收买。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借着联姻派人渗透、同化襄阳的政务,用各种手段来腐蚀这个势力。”
“可是。”
顾怀眼神一冷。
“如果刚才拒绝了呢?”
“或者,没有表现出贪婪,让那个宗禄察觉到了不对?”
玄松子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那...那南阳五姓就会明白,襄阳绝不可能妥协。”
顾怀点了点头,接上了他的话。
“没错,那样的话,南阳五姓就会彻底放弃幻想,回去之后,就会立刻转入全面防御状态。”
“甚至...”
顾怀看向大门外,语气笃定。
“甚至有可能狗急跳墙,趁着大军在荆南未归,在襄阳内部空虚的这个时候,先下手为强,主动进攻襄阳!”
听到这里,玄松子彻底懂了。
这哪里是来谈婚论嫁的?如果刚才没接住,襄阳这安稳了几天的日子,立刻就要重新燃起战火!
“所以,眼下答应他,就是为了麻痹一下他们。”
顾怀理直气壮地道。
“他们后面送的礼能不能拿到先不。”
“但是!”
“那十万石粮草!那一千匹北地战马!”
“这可是实打实的急需物资!”
“答应联姻,就能稳住他们,给这批物资的交割争取时间。”
“既然羊都自己送上门了,先把羊毛薅秃再,总不能把吃进嘴里的肉再吐出来吧?”
玄松子听得目瞪口呆。
这心黑手狠的混蛋...居然腹黑成这样?
不仅要骗人家的感情,还要骗人家的钱粮!
南阳那些老狐狸,遇上顾怀这么个不按套路出牌、毫无道德底线的家伙,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至于之后...”
顾怀转头,看向了大堂外阴沉的天空。
顾怀的声音慢慢沉了下来。
“你放心。”
“萧平劝过我一次,再加上要消化荆南,所以我原本,还没有打算这么急着去对付南阳五姓。”
“但现在看来。”
“他们,是真的急着要投胎了。”
“上下五千年...太阳底下哪儿有新鲜事?就靠这种手段来渗透、同化我?”
顾怀指了指自己的脸,表情十分认真。
“道长。”
“我看起来,蠢么?”
玄松子看着那张俊朗却又黑心的脸,非常诚恳地摇了摇头。
顾怀笑了。
他很满意这个回答。
他理了理衣袖,迈步向大堂外走去。
经过玄松子身边的时候。
顾怀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问问你?”
玄松子一愣,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下意识地反问。
“那我看起来蠢么?”
顾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没有停留,直接转身跨出了门槛,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话,随着寒风进了大堂里。
“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