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希望(2/2)
惊堂木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完了?”
李平站起身来,目光俯视着堂下的商贾。
“你们觉得风险大,觉得进价贵,觉得这世道做买卖不容易。”
“这些,本官都不否认。”
“但是!”
李平的声音陡然拔高,“这都不是你们在这里盘剥百姓,巧取豪夺的理由!”
“你们口口声声风险,那凭什么,你们做买卖的风险,要让那些在地里流血流汗的农夫来替你们承担?!”
“挣钱的时候不想着回馈百姓,有了风险便要分给他人?!”
“甚至于!”
“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们私底下打的什么主意!看见官府分地,便想通过各种手段将其据为己有,以为这是用几份谷种口粮便是兼并土地的大好光景!”
商贾们面面相觑,脸色涨红。
李平作为士人,本就不喜商贾,如今更是怒极,一字一顿含恨道:
“今天,本官不妨把话明白。”
“从今往后,谷城百姓开春所需的种子,由官府出面统购,由官府兜底风险,免息发放给百姓!”
“你们运来的种子,官府照价全收!一分钱不短你们的!”
“商贾来光明正大做买卖,谷城万分欢迎!你们大可以去做衣食住行民生物品的营生,去赚你们该赚的钱。”
“但这天下,绝没有让底层百姓流血流汗,去给你们填补私利的道理!更不要想着,能钻空子来踩政令的红线!”
李平抬手拱了拱,森然道:“这是中郎将大人亲自划下的底线!”
“谁敢踩这条线,试图在这个节骨眼上兼并土地、放高利贷...”
“那就别怪本官的刀,不认人了!”
屏风后。
顾怀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李平啊李平,灰尘堆里埋没了整整三年,受尽委屈无处可诉,凭着一腔热血坚持到现在,如今,总算是彻底蜕变出来了。
有了自己作为强权来支撑,他终于能挺直腰杆,去做一个真正能庇护一方百姓的父母官了。
至于以后...若是谷城这件事他能办得漂亮,不定在以后推行整个荆襄的过程中,他就要和孙老,一起变成荆襄农业部门的,中流砥柱了!
......
顾怀在谷城停留了三天。
他亲自坐镇在这座百废待兴的城池里,看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为了春耕而全力运转。
三天的时间长不长,短不短,但也足够一些政令实,让城池产生一些变化了。
城内。
那些原本只能躺在废墟里等死的残疾老弱,领到了县衙发放的口粮。
哪怕只是一碗米粥,也足以让他们重新站起来。
他们推着车,拿着扫帚,开始清理满城的秽物和垃圾。
那股始终萦绕在谷城上空,令人作呕的酸臭味,终于在寒风中渐渐散去。
城外。
巨大的堆肥坑被挖了出来。
孙老亲自前往,按照当初庄子的经验,指挥着人将无数的秽物、枯草、草木灰分门别类地倾倒进去,用黄土掩埋。
这是来年春天最肥沃的底肥,也是这片土地重获新生的养料。
官道上。
由于谷城和襄阳之间不过几十里路程,从襄阳紧急调拨的第一批粮食和农具,已经在抽调戍卫士卒的护送下,运抵谷城。
而随着这批物资的送达,县衙也终于可以全力开动起来。
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李平亲自坐在案几前,带着几个书吏,核对户籍、查验田契,分发谷种。
“城西赵老汉,开荒三亩地,谷种两斗!按手印!”
书吏的宣读声,在寒风中一遍遍响起。
一袋袋由官府统购发放、完全免息的谷种,被交到了那些按了红手印的百姓手中。
每一个领到种子的农户,都会下意识地抱紧那个布袋,眼眶通红地对着县衙大门拜上一拜。
城外。
顾怀与孙老并肩走在田埂上。
视线所及之处,再也不是死气沉沉的荒野。
无数的人影在田间忙碌。
有了第一批趁手的铁农具,加上官府发放谷种、处理不法商贾的事情,百姓们终于意识到,这次的分地免税政令,不是嘴上了。
开荒的热情由此被激发,在第一批农具的轮流使用下,除草、翻地的人群扩张了不知多少,速度更是快了不止一倍;
有些力气大的汉子,甚至已经挑着水桶,开始从远处的河沟里往干涸的地里浇越冬水;
田埂边,还有些老妇人和半大的孩子,正用木棍挖着泥土里藏着的菜根。
一切总算有了生机。
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荆楚乡歌。
顾怀收回目光。
他看了看手里的那份,由李平连夜赶出来的《谷城春耕统筹册》。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谷城的人口、耕地、农具发放量、种子发放量。
他知道,这套“谷城模式”--以官府为主导,免税分地、统购统销、杜绝民间高利借贷、兴修水利卫生的基层农耕重构模式。
算是走通了。
虽然眼下只是个开始。
至于最终的效果够不够好,能不能在整个襄阳、南郡,甚至刚刚打下的荆南全面推行。
可能还得等到今年秋收,才能下最后的定论。
但至少,这第一步,他们走得很稳,很扎实。
于是,在看到一切都步入正轨后,第四天的清晨,顾怀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将谷城的一切事务交托给了李平和孙老。
随后,带着亲卫营,悄然策马离开了县衙,踏上了返回襄阳的路。
......
陈四今天又进了一次城。
前些天在粮铺里,差一点就按了手印,结果被官府给喊停了,那铺子也关了门。
后来他回了村,听好些从县城回来的乡亲们,那些外地来的商贾都不怀好心,是冲着他们的地来的。
乡亲们还,如今官府大发慈悲,可以不用利息向官府借种子了,不仅如此,之前有些手快已经签了契约的,官府也把契约收了上去,全部转移到了官府名下,一样不用给利息。
陈四在县衙门口排了半天的队,看到了坐在桌案后,一点都没有县令架子的李平,还问了他一些问题,他恍惚间才惊觉自己是在和县尊老爷话,答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只记得那县令看着他,开口了些什么。
啊,想起来了。
你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县尊老爷这么告诉他。
然后,他抱着那袋免息借来的、沉甸甸的谷种,走在回自家田地的路上。
清晨的薄雾还在官道上弥漫。
陈四走得很慢,双手护着怀里的布袋,生怕掉了一粒。
突然。
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马蹄声。
陈四像其他赶路的百姓一样,连忙退到了官道旁边的泥地里,生怕冲撞了路过的人--在这个世道还能骑得起马,且是这么多马的,多半非富即贵,无论那种,都不是他一个泥腿子能得罪的。
在薄雾中,一队骑兵护卫着一个人,从城门方向策马而出。
陈四恍惚间抬起头。
视线越过那些披甲的骑兵,看到了队伍中间,那抹白色。
一袭白衣,大氅在寒风中微微翻飞。
是他?
那天在田埂上,夸他哼的曲子好听,还温声细语地跟他聊天的贵人公子?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视线。
马背上的那个白衣年轻人,微微转头,看到了路边站着的陈四。
顾怀微微拉了拉缰绳,目光在了陈四怀里抱着的那个装满谷种的布袋上。
四目相对。
顾怀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温和笑容,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也没有停留。
马蹄声连绵,队伍很快便消失在了前方的薄雾中。
陈四呆呆地站在原地。
寒风吹过,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看了许久许久。
他依然不知道这位大人物究竟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这卑贱如泥的人生,到底和哪位贵人产生了交集。
他只是在想。
如果能活过这两年。
如果多年之后,自己靠着这几亩地,又讨了老婆,有了家人,生了娃娃。
在农闲的晚上,坐在门槛上乘凉的时候。
也许,还能把这件事,拿出来跟孩子们上几遍。
有一年冬天,日子过得可苦可苦了,有个穿白衣服的贵人,站在咱家的田坎上,了些听不太懂但感觉一定很有道理的话,还夸你爹我唱的曲子好听哩!
陈四摇了摇头,傻笑了一声。
他依旧紧紧抱着那袋种子,转身,走向了城外的荒坡。
回到了自己翻好的田地旁。
田地的尽头,是那两座埋着他妻女的、微的坟茔。
陈四走到坟前,解开布袋的绳结,用粗糙皲裂的手指。
心翼翼地,捏起几粒最饱满的谷种。
他在坟前刨开一个的坑,将几粒代表着春天和希望的种子,放了进去。
然后。
陈四伸出手,轻轻地,把泥土盖上。
就像是当年,给梦里的妻女掖紧破漏的被角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