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郑氏梦魇,忆旧事(1/2)
日子看似恢复了往日的步调。金缕阁的生意不温不火,却也稳中有进。赵家送礼示好后,果然再无异动,甚至偶尔在布料行当的聚会场合遇见赵家的人,对方也客气地点头致意,仿佛之前的龃龉从未发生。街面上关于“郑氏成衣铺”的闲言碎语,随着时间推移和李元昌伏法的消息(被林墨有意模糊为普通盗匪)渐次传开,也淡了下去。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轨,向着安稳平和的方向发展。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细微的裂痕与暗涌,正以另一种方式悄然显现。
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鱼。
这孩子心细,又日夜陪伴在郑氏身边,对郑氏的情绪变化最为敏感。这几日,他发现大娘虽然白日里精神尚可,能能笑,也能做些针线,但眼下总是带着淡淡的青黑,人似乎也清减了些。起初他只当是大娘前些日子受了惊吓,尚未完全缓过神来,加之天气转凉,有些食欲不振。他变着法子给郑氏做些清淡可口的吃食,夜里也睡得警醒,留意着西厢房的动静。
直到这天夜里,约莫子时前后,鱼被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惊醒。声音来自隔郑氏的房间,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不是清醒时的哭泣,更像是在梦中发出的呜咽。
鱼心中一紧,连忙披衣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郑氏房门外,侧耳细听。里面的啜泣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夹杂着模糊的、带着恐惧的呓语:“不……别过来……求求你……墨儿……快跑……”
是在做噩梦!鱼立刻判断。他轻轻叩了叩门,低声道:“大娘?大娘您没事吧?”
里面的啜泣声和呓语戛然而止。过了片刻,传来郑氏有些沙哑、带着未散惊恐的声音:“是……是鱼啊?我……我没事,就是做了个梦,魇着了。你去睡吧,我没事。”
话虽如此,但声音里的颤抖却掩饰不住。鱼不放心,但也不好深夜闯入,只得在门外道:“大娘,我就在外面,您有事就喊我。要不要给您倒碗热水?”
“不,不用了……你去睡吧,真没事。”郑氏的声音似乎平稳了些,但依旧透着疲惫。
鱼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再无动静,这才忧心忡忡地回到自己房间。第二天一早,他仔细观察郑氏,见她眼下青黑更重,脸色也有些苍白,虽然强打着精神,但眼神里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与恍惚。问她夜里是否没睡好,郑氏只是换了地方(从正房东屋搬到西厢房)有些不习惯,做了个噩梦,并无大碍。
鱼将这事悄悄告诉了王石,王石又告诉了王老实。王老实毕竟年长,心思更细,也觉得郑氏这几日气色不佳,只当是前番受惊过度,心神未复,便私下里熬了些安神的汤水给郑氏送去。郑氏谢过喝了,但夜里,那压抑的啜泣和惊悸的呓语,依旧会出现,而且似乎越来越频繁。
鱼再也忍不住,这天午后,趁林墨在前堂看账的间隙,找了个由头凑过去,低声将郑氏连续几夜被噩梦惊醒的事了。
“东家,大娘夜里总睡不踏实,老是做噩梦惊醒,有时候还胡话……我听着,像是……像是又梦到李元昌了,还有……让您快跑什么的。白日里问她,她总没事。可我看她脸色越来越差,王师傅熬的安神汤也不大见效。”鱼脸上满是担忧。
林墨执笔的手一顿,墨点滴在账本上,晕开一团黑渍。他放下笔,眉头渐渐蹙紧。母亲夜惊梦魇,他并非毫无察觉。这几日晨昏定省,他也看出母亲神色间的疲惫,只以为是李元昌之事余波未平,加之天气转寒,身子有些不爽利,还特意叮嘱厨房多炖些滋补的汤水。却没想到,情况似乎比他以为的要严重。
是了,李元昌虽死,但他带给母亲的创伤与恐惧,早已深入骨髓,岂是轻易能抹去的?白日里或许可以强作镇定,夜深人静时,那些被压抑的恐惧、不堪的记忆,便会化作梦魇,反复侵袭。更何况,李元昌是死在刑场,死状凄惨,母亲虽未亲见,但以她的心性,得知消息后,难免会胡思乱想,甚至生出些不必要的惊惧与……愧疚?
但仅仅是心理上的创伤吗?林墨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想起了李元昌临死前那怨毒而诡异的眼神,想起了那夜心头莫名的不安,想起了铜镜偶尔传来的、针对城西方向的微凉警示。鬼手……会不会还有什么阴毒的后手,牵连到了母亲?
“我知道了,鱼,你做得很好,多亏你细心。”林墨温声道,心中已有计较,“今晚我留意着。你先去忙吧,这事别声张,免得我娘多心。”
“哎。”鱼应下,退了出去,心里却更踏实了些。东家知道了,就一定有办法。
林墨静坐片刻,起身去了后院。郑氏正在西厢房的窗下,就着天光缝补一件林墨的旧衫,动作有些迟缓,眼神也不如往日专注,针脚明显不如从前细密均匀。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儿子,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但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墨儿来了,前堂不忙吗?”
“不忙,来看看娘。”林墨在她身旁坐下,接过她手中的针线,看了看,“娘,这袖口磨薄了,改日让铺子里的师傅重新镶个边便是,何须您亲手缝补,仔细伤了眼。”
“不妨事,闲着也是闲着。”郑氏笑了笑,想要拿回针线,手却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林墨握住母亲的手,触手冰凉。他心中一沉,面上却不显,只关切道:“娘,您手这么凉,是不是夜里没盖好被子?我瞧您这几日气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请个大夫来看看?”
郑氏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儿子的目光,强笑道:“没事,就是天凉了,有些睡不踏实,老毛病了。不用请大夫,费那钱作甚。我多歇歇就好了。”
“睡不踏实?”林墨顺势问道,“可是换了屋子不习惯?还是……梦到了什么?”
郑氏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自镇定道:“没……没什么,就是些乱七八糟的梦,醒了就忘了。人年纪大了,难免的。墨儿你别担心,娘真的没事。”她着,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林墨轻轻握住。
“娘,”林墨的声音放得更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是您儿子。有什么事儿,您别瞒着我。是不是……又梦到青阳的事了?梦到……他了?”他没有提李元昌的名字,但母子二人都心知肚明。
郑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低下头,泪水无声地滚,滴在林墨的手背上,冰凉。良久,她才哽咽着,断断续续地道:“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几日,一闭上眼,就……就看见他……不是以前在青阳时打骂的样子……是……是那天晚上,他翻墙进来,拿着刀,眼睛血红,要杀人的样子……还有……还有在公堂上,听他被……被……我心里就怕得慌……一睡着,就梦见他又来了,浑身是血,瞪着我……做鬼也不放过我们,要拉我们一起下去……我……我就吓醒了……”
果然如此。林墨心中了然,母亲这是典型的惊惧过度,心神失守,加上李元昌被处决的消息刺激,引发了严重的噩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些恐怖的记忆在潜意识里翻腾,化作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轻轻拍着母亲的背,温声安慰:“娘,别怕,都过去了。李元昌已经伏法,再也不能伤害您了。那是官府判的,是他罪有应得,与您无关,与我们都无关。您别胡思乱想。有儿子在,有周武哥、阿福他们在,谁也伤不了您。咱们家现在好好的,铺子也好好的,您放宽心。”
郑氏靠在儿子肩头,低声啜泣着,仿佛要将这些日子压抑的恐惧和不安都哭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止住哭声,但情绪依旧低,眼神有些空洞:“我知道……我知道他该死……可我这心里,就是……就是静不下来。一闭上眼,就是他血糊糊的样子,还有他的那些话……墨儿,你,这世上……真有鬼吗?他会不会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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