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0章 悸动(2/2)
这一次,雾好像散了一些。
唐顺在白板前站了很久,然后开口:“教授,这……太宏大了,很难找到方向,这种研究可是无数个科里叠加在一起,过去我们一直在做加法,发现新分子、新通路、新机制。但按照您的假说,这些东西本来就存在,我们不需要发明它们,只需要找到激活它们的方法。不是做加法,是做减法。”
杨平看着他,唐顺说得对,不是做加法,是做减法,不是创造新的疗法,是清除障碍,让身体自己修复自己。这话他已经说了很多遍,但是现在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到,目前所取得的成果也是一点点。
“你接着说。”杨平说。
“你上次跟我说,疾病不是零件坏了,是程序被卡住了。治疗不是换零件,是帮程序重新跑起来。手术切掉的是障碍,药物提供的是信号,真正干活的是身体自己。我们从来不是治疗者,我们只是辅助者。现在我似乎更加明白这一点。”
杨平点了点头。
“这些话你要记住。”他说。
“我会记住的。”唐顺说。
下午,杨平走进林晓雨的病房。
十二岁的女孩靠在床上,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数学课本。她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不少,黑黑的、软软的,贴在头皮上。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不是苍白,是一种正在恢复中的健康的颜色。
“杨教授。”林晓雨抬起头,声线比一个月前又有力气了。
“做题呢?”杨平走过去,看了一眼课本,初中数学。
“下个月的月考,我想参加。”
杨平看着她,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脑干里长着肿瘤,她想参加月考。不是因为她不害怕,是因为她选择不害怕。这两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
“现在做题,脑子清楚吗?”
“清楚,比治疗之前清楚多了,之前做题的时候,脑子像蒙了一层雾,数字在纸上跳来跳去,现在感觉雾散了。”
杨平点了点头。他想起今天在白板上写的那行字:雾散了。不是雾自己散的,是K疗法把那个“按住”的机制解除了,修复程序重新启动了,肿瘤细胞原本就不是人体正常细胞,人体对这种非正常的细胞有一套识别与消灭的机制,只不过肿瘤细胞某种机制对抗或躲过这种机制,现在K疗法不过是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恢复了这种机制。
林晓雨的治疗已经进行了几个月,坏死灶从3.2毫米扩大到8毫米,肿瘤在缩小,症状在改善。每一次MRI都显示坏死灶在增大,每一次输注之后都有一段时间的疲乏和恶心,但总体趋势是向好的。她的身体在用最慢的、最稳的、最踏实的方式,把自己修好。
杨平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了思思。他回到办公室,又靠在椅背上休息,他最喜欢以这种方式思考,这样可以保持一种清醒与半清醒之间的状态,思考的效率非常高,而且灵感非常活跃。
夕阳正在西沉,把研究所的旧楼染成了橙红色。就是在这座楼里,他提出了三维导向基因理论,启动了K疗法的临床研究,遇到了思思,带着唐顺、陆小路、韦伯、曼因斯坦等等一起探索前行。
现在他很兴奋,他越来越感觉自己要摸到了这个宏大理论的大门,能够解开一个人类医学前所未有的奥秘。
在兴奋的同时,伴随而来是一种莫名的担忧。
这种隐藏的机制,为什么人体在胚胎时期可以自由发挥,而随着生命个体的成熟完善,它反而将这种机制锁定,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打开这个秘密,究竟会带来什么风险?
这种担忧慢慢地变得越来越重,兴奋与担忧混合一起,让杨平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时间,打算出去走一走,然后回家。来到一楼他回望研究所的大楼,五楼的窗户反射着天边的晚霞,看不出哪一扇是他的办公室。但他知道,那扇窗里有一块写满了字的白板,上面画着从一维到四维的图,写着“修复边界”和“钥匙在哪里”。那些字和图和箭头,是一个他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把拼图拼到一起的时刻,是灵光一现。
这个时刻不值钱,不值钱到没有任何期刊会发表,没有任何基金会资助,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但这个时刻可能比过去几年发表的任何一篇论文都重要。论文是结果,这个时刻是原因。
杨平转过身,走下台阶,往家走。
路灯已经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人行道上。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几年前他刚开始做研究的时候,觉得科学就是做加法。发现一个新分子,提出一个新概念,建立一个新理论。做的越多,成就越大。现在他不这么想了。真正的突破不是做加法,是做减法。把复杂的东西变简单,把多层的东西变一层,把多个理论合并成一个。不是发现新的,是发现旧的其实是同一个。不是创造新的知识,是发现知识本来就有的秩序。
晚风吹来,他觉得很舒服,但是心里那种悸动却一直没有消失,以前他也有过这种感觉,但是没有这么强烈,他感觉这几天他晚上可能会睡不好,会一直在思考这种问题,会强迫自己思考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