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2章 新世界(2/2)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任何一个医生都知道,但他不能因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急于做出回应。回应需要资本,需要实打实的数据和证据。而这些数据,这些证据,他认为目前还没有完全拿到手。
不是没有,是不够!
林晓雨的坏死灶从3.2毫米长到了11.2毫米,这是一个数据。AAV实验的BBB评分从19.2分提高到了19.8分,这是一个证据。修复程序图谱的五百六十三个节点、三千零二条连接,这是一个系统。但这些东西加起来,还不足以支撑一篇《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新视野”综述。
而局部克隆那边,仅仅是肌肉和皮肤的克隆还不够,还需要一个脏器的克隆,比如心脏、肝脏或者肾脏。
上午九点,杨平走出办公室,去了细胞实验室。
韦伯已经在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实验服,戴着护目镜,正在超净台里操作。曼因斯坦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在写什么。两个人看到杨平进来,同时抬起头。
“教授,我们找到了一个候选节点。”韦伯的声音从护目镜后面传出来,有些闷,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杨平走到超净台前,没有开口。
韦伯放下手里的移液器,走到电脑前,打开了一张图。修复程序图谱,那张五百六十三个节点、三千零二条连接的巨大网络图。
“我们做了一个全网络的拓扑结构分析。”韦伯指着屏幕上的图,用鼠标圈出了几个区域,“用图论的算法,计算了每一个节点的度、介数、紧密度、特征向量中心性。度是一个节点有多少条连接,介数是一个节点在网络中充当桥梁的次数,紧密度是一个节点到其他所有节点的平均距离,特征向量中心性是一个节点的重要性取决于它连接的节点有多重要。四个指标综合排序,排在第一位的,是这个节点。”
韦伯用鼠标点了一下图上一个被红圈标出的节点。杨平凑近屏幕,看着那个节点的编号和标注。
“受体X。”韦伯说,“就是未知因子的受体。它处在网络的正中央,连接了七个模块中的六个。它的度是全网最高的,介数是全网最高的,紧密度也是全网最高的。特征向量中心性比第二名高了将近一倍。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它是这张地图里最重要的一个十字路口。所有信号都要经过它。没有它,修复程序就启动不了。找到了它,就找到了修复程序的总闸。打开了它,就打开了身体自我修复的大门。”
杨平盯着屏幕上那个被红圈围住的节点,看着它像蜘蛛一样趴在网络的正中央,伸出无数条触手,连接着增殖模块、分化模块、迁移模块、通讯模块、血管生成模块、炎症调控模块。六个模块,六条主干道,全部交汇于这一个点。
他终于找到了。不是今天才找到的,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在思思的病床边开始了,在提出三维导向理论时开始了,在发现K因子时开始了,在画出修复程序图谱的第一条线时开始了。
“受体X在体内的表达分布做过了吗?”杨平问。
韦伯打开另一张图。这是一张小鼠全身组织的表达热图,红色代表高表达,蓝色代表低表达。从图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受体X在胚胎组织中是一片通红,表达量极高。在成体组织中,大部分区域是蓝色的,表达量极低。但有几个位置是红色的,零星分布,像夜空中的几点星光。
“这几个红点是什么组织?”杨平指着图上那几个红色斑点。
韦伯放大图片,把鼠标移到红色斑点上。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标注框。
“肝脏、骨髓、神经系统的室下区。这三个位置,是成体组织中干细胞最集中的地方。肝干细胞在那里,造血干细胞在那里,神经干细胞也在那里。受体X在这三个地方高表达,不是说它的分布有选择性,是因为干细胞需要它。干细胞是修复程序的施工队,受体X是施工队长。施工队长在哪,施工队就在哪。施工队长不动,施工队就不动。施工队长发出指令,施工队就开始干活。”
“受体X的上游调控机制呢?谁在控制它?什么信号把它激活的?”杨平问道。
曼因斯坦接过话:“我们做了CRISPR筛选,找到了三个转录因子,结合在受体X的启动子区域。三个转录因子的上游,指向了同一个信号通路——Hippo通路。这个通路在发育生物学中大名鼎鼎,它控制器官的大小。器官长到该长的大小就停止生长,是Hippo通路在起作用。现在我们发现,它也控制修复程序的启动。器官该修复的时候就启动修复,该停止的时候就停止。同一个通路,既管发育,又管修复。”
“Hippo通路?”杨平重复了一遍。
“对!而且Hippo通路的上游,是细胞外基质的硬度。细胞外基质软了,通路被激活,受体X表达上调,修复程序启动。细胞外基质硬了,通路被抑制,受体X表达下调,修复程序关闭。”
杨平看着曼因斯坦,曼因斯坦看着他,韦伯也看着他。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实验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韦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所以,修复程序的总闸,不只受基因调控,还受物理环境的调控。细胞周围的软硬,决定了修复程序是开还是关。软的基质,告诉细胞:这里受伤了,需要修复。硬的基质,告诉细胞:这里已经修好了,可以停了。”
杨平靠在实验台边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这意味着什么?”他问。
韦伯沉默了片刻:“意味着我们可以不用药物来启动修复程序。我们可以用材料。用一种软的、可降解的、模拟胚胎时期细胞外基质的材料,把它植入受损的组织中,让细胞以为自己在胚胎里,然后修复程序就启动了。”
杨平的点点头,“先把受体X的单克隆抗体做出来。我要能特异性激活这个受体的抗体。别用小分子,别用多肽,用抗体。抗体的半衰期长,特异性高,不容易有脱靶效应。做出来了之后,先在体外验证,然后在动物模型里验证。肝损伤模型、心肌梗死模型、脊髓损伤模型、肺纤维化模型、肾衰竭模型。一个一个做。每个模型做三遍。重复不出来,就找原因。找不出来,就放弃。找出来了,就再做三遍。”
韦伯和曼因斯坦同时点了点头。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杨平问道。
韦伯和曼因斯坦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杨平看着他们,看到了他们身后的白板,白板上画着那张巨大的修复程序图谱,五百六十三个节点,三千零二条连接,以及被红圈围住的、处在网络正中央的受体X。他看到了韦伯护目镜边缘的磨损痕迹,看到了曼因斯坦实验服袖口上被漂白剂腐蚀出的小洞。他看到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实验台上,落在那台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显微镜上。
“意味着我们可能真的找到了那扇门,不是推开了一条缝,是推开了整扇门。门后面是什么,还不知道。但门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