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败湖州数次(1/2)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六日清晨,河南区湖州城。天亮了,但太阳没有出现。云层灰白泛青,压得极低,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扣在城池上头。气温零下四十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北风三级。没有下雪,但空气中的冰晶比昨日更密了,呼吸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沙沙声。湖州城的城墙比南桂城低矮一些,青砖斑驳,墙头上长着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城门紧闭,几个守城的士兵缩在门洞里,跺着脚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浓雾。
城东那条窄巷里,五个人影缩在一处废弃的院墙后面,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跺着脚。三公子运费业裹着两床棉被,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手已经好了,指甲长出来一小截,薄薄的,白白的。耀华兴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个已经凉透了的暖壶,嘴唇干裂,眼眶发黑,一夜没睡。葡萄氏·寒春搂着妹妹林香,林香的病好了但体力还是差,连着赶了两天路,又冻了一夜,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公子田训靠在墙上,手里没有防御图,防御图画的是南桂城,不是湖州城。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很亮,一直在观察宅院的动静。心氏坐在院墙的阴影里,脚上绑着雪橇,闭着眼睛,耳朵在动——她在听宅院里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开门关门的声响。
宅院就是演凌在湖州城的老巢,灰瓦白墙,院墙上加高了,插着碎玻璃。院门是铁皮包木的厚门,紧闭着。墙角有一个岗亭,里面蹲着两个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在打盹。正屋的窗户钉死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柴房旁边的地窖入口盖着铁板,上面压着几块大石头。一切如常,和运费业上次被关在这里时一模一样。
公子田训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演凌不在湖州城。他还在南桂城附近。但他的家人在这里——夫人冰齐双、四叔演丰、儿子演验。我们找他们谈。”
运费业皱眉:“谈什么?他们能听我们的?”
公子田训说:“不谈怎么知道?冰齐双是演凌的软肋。演凌怕她。她说话,演凌会听。”
耀华兴抬起头:“你确定她愿意帮我们?她是演凌的夫人,不是我们的朋友。”
公子田训说:“她不是我们的朋友,但她也不想演凌死。我们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谈条件的。她放了南桂城的百姓,我们不动她家人。”
寒春轻声问:“如果她不同意呢?”
公子田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就再想办法。”
运费业从院墙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宅院的方向。“怎么进去?门关着,墙上有碎玻璃,还有看门人。”
心氏睁开眼睛:“从后面。上次那条枯井,还能用。”
公子田训点头:“心姑娘带路。其他人跟着,不要出声。”
五个人贴着墙根,绕到宅院后面。枯井还在,井口的木板被雪覆盖着。心氏第一个下去,脚上绑着雪橇,在井壁上无声无息地滑落。其余四个人一个一个顺着绳索爬下去。井底很暗,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的气息,呛得人直咳嗽。心氏走在最前面,耳朵在动,脚步很轻。她绕过陷阱,走过岔路,来到地下迷宫的入口。那扇铁门还在,门是黑色的,厚实沉重。门上的小窗紧闭,刀片还卡在门框和墙壁之间,加固器还沉在门框下沿。但门里面没有关人——空荡荡的,只有干草和便桶。
公子田训皱眉:“演凌没有把南桂城的百姓关在这里。”
运费业问:“那关在哪?”
公子田训摇头:“不知道。可能在别的地方。”他顿了顿,“但冰齐双在上面。我们上去找她。”
五个人从地下迷宫出来,穿过柴房,走进院子。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扫过积雪的沙沙声。正屋的门关着,窗户钉死了,看不到里面。岗亭里的看门人还在打盹,呼噜声很轻。
公子田训走到正屋门前,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根粗大的木棍。冰齐双,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围着一条褪了色的蓝围巾。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温暖的光,是一种冷冰冰的、审视的、带着警惕的光。
她的目光扫过门口那几个人,最后落在公子田训脸上:“你们是谁?”
公子田训说:“南桂城的。来谈条件。”
冰齐双握紧木棍:“谈什么?”
公子田训说:“演凌抓了我们三十八个百姓。我们想让他们回来。条件你们开。”
冰齐双沉默了片刻。她没有问“演凌在哪”,也没有说“我不知道”。她只是看着公子田训,像在看一件不称心的货物。
“你们找错人了。他的事,我不管。”
运费业忍不住了,从公子田训身后探出头:“你不管?他是你丈夫!他杀了人,抓了人,你不管?”
冰齐双的目光移到运费业脸上:“你被他抓过好几次吧?逃出来了,还敢来?”
运费业噎住了。冰齐双继续说:“你们走吧。他做的事,你们找他。别来找我。”
她转身要走,耀华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儿子呢?”
冰齐双停住脚步。耀华兴说:“你儿子演验,今年四岁。他喜欢堆雪人,堆得不好,总用脚踹。你不想他以后也变成他爹那样吧?”
冰齐双转过身,握着木棍的手在发抖。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敢动我儿子,我把你们全杀了。”
公子田训说:“我们不会动你儿子。我们不是演凌。我们只是想救人,不是想杀人。”
冰齐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侧身让开一条缝:“进来吧。但别进正屋。就在院子里说。”
五个人走进院子。冰齐双关上门,靠着门板,木棍横在身前。“说吧,你们想怎样?”
公子田训说:“演凌在南桂城外。他昨天抓了三十八个百姓,伤了五十七个士兵。我们要他放人。他想要什么,我们给。只要不伤人。”
冰齐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想要什么,你们不知道?他想要你们。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公子田训说:“我们来了。不是让他抓,是跟他谈。他放了百姓,我们可以跟他谈别的。”
冰齐双冷笑:“你们能跟他谈什么?你们恨他,他恨你们。有什么好谈的?”
耀华兴说:“我们恨他,但他不恨我们。他恨的是自己。”
冰齐双的笑收了。她看着耀华兴,眼神变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棍,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声音轻了很多:“你们走吧。他不在,我做不了主。”
公子田训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冰齐双说:“不知道。”
院子里沉默了很久。风从北边刮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运费业的腿都冻麻了,但他没有动。林香靠在姐姐怀里,小声说:“姐姐,冷。”寒春搂紧她。
公子田训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冰齐双:“这是我们的条件。你转交给他。他看了,想谈,就来南桂城找我们。”
冰齐双接过信,没有拆,攥在手里。“你们走吧。别再来烦我。”
五个人走出院子。身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五个人回到宅院后面的巷子里。运费业靠在墙上,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浓雾。“她不会帮我们的。”他说。
公子田训说:“她没有拒绝。”
耀华兴说:“她也没有答应。她让我们走。”
公子田训说:“她收了信。她会转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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